“树”是我的童年记忆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，在我的老家，每一户人家门前都会种树，大部分是龙眼、芒果、黄皮果、杨桃等果树，每到收获季节大家就从树上直接摘水果来吃。那时童年的游戏也常常是爬树、抓蝉、荡秋千之类的，承载我最多的记忆的就是好朋友家门前的龙眼树。那棵树在五年前被砍掉了，后来我站在它曾经生长的地方前拍下了一张照片，我才意识到树的意义远止于遮阴或结果，与之相连的是我逝去的记忆，还有对这片土地的依赖和眷恋。
2023年，我偶然接触到苗族的树文化，发现树在苗族人的生活中除了功能性作用，更重要的是一种精神信仰。在加宜苗寨，孩子出生时，长辈种下一片杉树，待其成家时建造属于他们的家。他们以最好的枫木作为房子的中柱，寓意祖先与家人同在。寨子里散落着供人休息和出行的小板凳、木桥，是长辈为了给孩子积累阴德、祈福消灾而搭建的，称为“消灾树”。在岜沙苗寨，一些父母会为孩子寻一棵“生命树”，以此为孩子生命的依托，保佑孩子如苍天大树般健康强盛。在逝者的坟头上，人们还会插上一棵小树，叫“常青树”。人在泥土之下，与树长眠。苗族人用杉木建房子，用竹子编背篓，用板蓝根制染料，他们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与草木相关，人与树、与天地万物之间，既自由生长，又亲密无间地连接在一起。这种亲密而强大的关系让我感动，也让我反思，在现代文明中我们是否早已遗忘了这种最原始的依存？
然而，这块避世桃源背后同样也有缝隙。即使坐在家门前就能观山望天，他们也有着自己难以改变的困境。深居山中，交通闭塞，青壮年外出务工，留守现象非常严重。被迫背井离乡外出打工，是否能真正地解决他们的问题呢？信息通过一个小小的手机流动得相当迅速，这种可见的不同他们是如何应对的呢？当年轻人不再相信树神的庇护，当“消灾树”、“生命树”的习俗逐渐被遗忘，苗族的树文化会走向哪里呢？树可以百年长青，但依附于树的文化呢？当年轻人不再相信树神的庇护，当“消灾树”“生命树”的习俗逐渐被遗忘，苗族的树文化会走向哪里呢？
我想起了老家被砍的那棵龙眼树——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树木本身，还有与之相连的情感和记忆。而当我们砍倒一棵树时，我们切断的，或许是一段尚未讲述的故事。“生命树”指的不仅仅是岜沙苗寨苗寨中父母为孩子种下的那一刻树，是与我们的生命相连接的所有树木，是给予我们隐蔽和依靠、承载我们的记忆和信仰的那一棵稳定而持久的树，是我们的身体和灵魂最原始的栖息地。我希望通过这些影像，让观者重新思考自己与自然、土地的关系。在钢筋水泥的都市里，我们是否还能找回那些曾与树共生的纯粹与快乐？当最后一棵“生命树”倒下时，我们失去的，会是什么？
